记者李海鹏
前《南方周末》高级记者,代表作:《举重冠军才力之死》;《孤岛汶川的人性百态》(1)。
>这种文学性的报道,不是我做得好,而是中国媒体人做得太差。
>2001年,我在沈阳无所事事。大学我学的中文,毕业后在出版社和杂志社都干过,到了2001年,我想在家呆着,就在家呆着。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下了一枚一元钱的硬币。
>后来有帮朋友要去北京,有人给我出了一张机票,我妈又给了点钱,我就跟他们一起到了北京(3)。到了北京总要找份工作养活自己,当时的《南方周末》有良知,专业,有才气传承,能跳出新闻的框框,更重要的是薪水相对算高(2),于是我开始做记者。
>《举重冠军之死》算是我的一篇重要稿件。当时我是在网上看到的才力死讯,这个人我以前就知道,当年破过记录,结果死在贫病交加中。后来,就有了这篇报道的雏形。才力生在沈阳,死在沈阳。我跟他是一个地方的人。这样的前世界冠军,辽宁省体育局很多。才力生前有个看大门的工作,不算最惨的。
>《举重冠军之死》这种写法其实来自小说,茨威格和托尔斯泰都用过。我将它转移到新闻报道中,写才力的最后一天。我去采访,找到他的家人、同事、邻居和所有可能接触过他的人,尽力搜集一切能指向结局的细节。我还走了一边才力最后走过的那条路。
>这篇报道出来后我很久没去单位,因为正是“非典”期间。后来去了一次,见到同事们,才知道受到各种好评。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能写好。不过记者这个行业又让我知道,原来还可以得到别人的承认。
>我不喜欢记者这个职业,我无法从中得到太大满足。我的个性不喜欢到处和别人打交道。有时候采访有屈辱感,有的人——或者官大,或者钱多,或者无知都是没教养——会对记者态度恶劣。除了是个记者,我也会诱人的反应,我烦这种事。
>做采访也没什么太奇妙的技巧。首先《南方周末》是个好名头,可以挂着。然后和被采访人陈明利害,争取互相理解。另外告诉他“拒绝采访对你是件更坏的事,我是在给你一个客观陈述的机会”。
>把对坏人的采访放到最后。
>我做记者做了七年,后来离开了这个职业,又尝试过商业媒体,其实我也没什么选择,市场小,选择少。
>我还是想写小说。
>写小说,它是70分,我就很满足。别人给打85,我更加满足。做新闻,当然更重要,题材更刺激。譬如在地震中采访,上万个记者堆在那里,给人很大的压力,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可是写不出好东西,《南方周末》和自己的面子都不允许。这样写初的报道得到肯定,带来的成就感不长久,可能又半个小时的自我膨胀和整整一天的快感,然后又如何呢,灵魂始终在漂浮。
>我做记者,看到一条线索,首先产生的是职业敏感内心触动室在采访中慢慢出现的。
关于伦理和记者的职业操守,西方把它提到一个很高的高度,习惯性地对记者进行伦理判断。譬如我们熟知的,凯文·卡特那张拍摄秃鹫与儿童,名为《饥饿的苏丹》的照片就曾引发了大规模的伦理争论。
>我个人的意见是,作为记者,我们一般不会遇到非常困难难以选择的状况,如果在泥石流中露出一张脸,是掏出相机拍照,还是马上伸手把他拉出来?这根本用不着讨论。《饥饿的苏丹》其实也是这样,可以马上去救助那个孩子,或者拍下照片后再救助,这个选择不是那么极端。
>我觉得记者要坚守的原则,就是美国新闻界的共识:在与重大公众利益无关的前提下,不得对被采访对象进行任何意义上的伤害。其中的关键点在于对“重大公众利益”的界定。
>举例而言,加入在地震现场存在许多受难者家属,采访过程中其中一名感到痛苦,则不该继续进行追问,因为这无关公众利益。但如果是一座学校倒塌了,只存在唯一一名幸存者,那么尽管对方非常痛苦,我也会继续追问下去,因为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,这是与公众利益相关的。
>记者常用的一句话是“这是我永生难忘的一幕”,实际上我们在汶川地震中遇到的情况是,随时随地、每分每秒都在发生“永生难忘的一幕”,灾难来的突然、宏大,冲击过于强烈,所有人都处于不知所措的境地。
>而当时,几乎所有的幸存者都陷在迟钝的心理状态中,对采访的反应非常一致——对他们进行的心理干预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效果,所有人都只是呆滞地一言不发地听着,毫无反应。我在采访前查阅了很多资料,了解到这种滞后的心理反应,如震后半年通常会发生的“结婚潮”和一年后会发生的“自杀潮”,我这个时候就非常担心。我目前进行的一个很小的采访会对幸存者产生什么样的效果,会不会影响他长期的心理,这是我没法预判的。
>我的处理方法是不同情况区别对待。如一位男性幸存者,在地震中失去了妻子和一个孩子,另一个孩子幸存,这是我会有选择地问他一些问题,不问“你室什么感受”,,只问“当时发色很难干了什么事情”。又比如有一位女性幸存者,我们亲眼看到她女儿的遗体从医院中被推出来,她知道我们是记者,拿出手机给我们看女儿的录像,给我们讲女儿的事,这时我就什么都不问,只是听。在这种事情,安慰都是多余的。
>关系公众利益与否这条原则,对与娱乐记者和主持人其实没有什么意义,娱乐本来就无关公众利益。在我看来,对名人隐私的刺探尺度划到不让对方反感这里,就可以了。比如现在对“兽兽采访门”的争论,其实无非是在满足公众的无聊。
>媒体工作就是螺丝钉,没有兴趣也要做。做这一行会受到各种借口以及来自身份的胁迫。譬如公共媒体的责任、良知、对于宏大主题的坚持等等。简单说来,记者绝对不能做的事包括编造、故意曲解、失实,当然还有收钱。必须做的事包括提供有价值的报道,除阅读之外,还要满足读者的知情权。
>2005年到现在,发生了好多事。矿难、洪水,各种各样。做完报道,还发不出去。黑色的情绪转交不到读者,就截流在自己这里,心里憋着无名火。
>希望每个想做记者的人事前要想好。在中国,人室一个不断被体制化的过程,能跳出来很难。记者这行,工作不轻松,挣不到什么钱,付出非常多,有些人难免会过度强调自己工作的崇高性,已达到心理平衡。
>我姥姥今年90岁。她每次见到我都问:“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啊?”——恍惚。我觉得这是中国人的常态。
>我的小说今年秋冬出版。(采访 叶三)
【转载注】这是《Esquire》9月刊的“男人城邦”专题中的一篇文章,放在了“男人的职业准测”下,一同进入专题的职业人群像还有出版人,救援专家、安保员、医生等等(印象里好像没有律师)。有意思的是,郭敬明是以出版人身份接受Esquire访问。
GQ和Esquire是目前我所认为生活方式类与时尚类刊物里,专题做得最牛逼的,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读一读。
此文版权为《Esquire·时尚先生》所有。
【更新】:勘几个小误:
1、《孤岛汶川的人性百态》不是我写的,
2、我来北京不是跟朋友一起来的,
3、去南方周末工作并非“更重要的是薪水相对算高”,薪水是次要的。 ——李海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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